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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這周末,是傅毓甯給他們上的最後一次課。

    馮骁骁因病請假,褚恬一個人早早就去了,挑了個很靠前的位置,坐在那裏安靜地看書。慢慢地人越來越多,到快上課的時候傅毓甯才現身,她看見褚恬赫然在座時,有些意外。然而時間緊迫,也沒法說話,等到下課人走光的時候,她才走下講台,笑問她:“恬恬,怎麽來了?”

    “最後一次課嘛,我想來聽聽。”褚恬吐吐舌頭,“再說啦,我都已經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裏就算好了!”傅毓甯嗔怪她一句,“明明瘦了一圈,徐沂回部隊了吧?”

    “嗯,出院第二天也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傅毓甯在心底歎了口氣:“當兵的,就這樣不好。命令在身,一刻也延誤不得,管多大的官。”

    說到此,兩人都笑了。

    “算了,不說他們了。”傅毓甯看下表,“到了飯點了,跟我一起走好了,到家裏我給做點好吃的補一補。”

    褚恬一臉的向往:“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。”

    傅毓甯的廚藝她可是早就領教過了,惦記到現在呢。

    這些日子,顧長安因爲一個項目要上馬又忙得顧不上家。傅毓甯一個人在家,三餐都很湊和,這次因爲褚恬,她特意去菜市場買了許多食材回來,做了一桌子菜,可把兩人都給吃撐著了。

    飯畢,忽然下起了大雨,傅毓甯就讓褚恬留下,給她們兩人一人泡了杯茶消食。

    褚恬抱杯喝了一口,長出一口氣,心滿意足地捧著肚子仰在了沙發上。傅毓甯看她這副餍足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:“要是讓徐沂看見這副坐姿,沒准得批評。”

    褚恬拿來一個抱枕抱在前面,狡黠地笑:“他現在不是不在嘛,再說了,他有那麽凶?”

    “不是凶,是那小子打小性格就這樣,見不得誰隨隨便便。這點隨他爸。”

    褚恬還真不知道這點,她稍稍坐正一點:“他倒沒怎麽要求我,大概知道即便是說了,我也做不來。”說著調皮地眨了下眼,十足嬌憨的意味。

    傅毓甯沒說話,可心裏清楚,是她那傻侄子在男女關系這方面開了竅,知道寵媳婦了。又喝了幾口茶,傅毓甯開口問褚恬:“出院之後,去見過公公和婆婆沒?”

    褚恬表情一滯,低下頭說:“打過一次電話,本想看他們是否有時間想去趟家裏的,可媽說她在外地出差講課,一個月後才能回來,爸這段時間出國談生意,兩人都不在家。”

    傅毓甯聽了也忍不住咋舌:“忙成這樣,這是准備賺多少錢啊?”

    褚恬甜甜一笑:“媽說了,等她回來會到家裏來看我。”

    “那,生病住院的事兒也沒說吧?”

    褚恬搖搖頭:“本來就是小事,再說了,徐沂不是回來陪我了嘛。”

    傅毓甯忍俊不禁,這小姑娘,還真是容易知足。

    依照褚恬的性格,傅毓甯倒是不擔心這姑娘不討自家哥哥和嫂子的喜歡,就是擔心她夾在徐沂和公婆之間難做,畢竟那小子跟家裏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。現在眼見著這小兩口之間的關系越來越好,徐沂越發將她放在心上,若是家裏從褚恬這邊下手,來拿捏徐沂,倒也不是不可能。

    雖然她覺得哥嫂不會糊塗到這份上,去破壞小兩口的日子,但她嫂子宋可如腦子一熱,說不定還真做得出來……

    傅毓甯回過神,看著有些昏昏欲睡的褚恬,低聲問她:“恬恬,能跟我說說,是怎麽跟徐沂在一塊的嗎?”

    褚恬腦子瞬間就清醒了,她睜大眼鏡看著傅毓甯,後者早就捧著一杯茶,含笑擺出了標准的聆聽姿態。

    褚恬囧了,好半晌,才抓抓頭發,不甚自在地說:“是……我追的他。”

    傅毓甯差點被口中的茶噎到:“說什麽?”

    褚恬讪讪地看著小姑,微嘟了下嘴:“有一次在軍地聯誼活動上我們兩個遇見了,我覺得他很不錯,就一見鍾情了呗。”說話到這兒,她的臉紅透了。

    傅毓甯用紙巾擦了擦,接著問:“那求婚呢,求婚不會也是吧?”

    “怎麽可能!”褚恬連聲反駁,對上小姑好奇的目光,她的底氣微微有些不足,“求婚肯定是徐沂,否則我才不會嫁給他。”

    褚恬沒有撒謊。他們之間,最先提出結婚的人,確實是徐沂。

    那時他們,已經認識快一年了。或許是疲于她的死纏爛打,他不再對她冷漠以待,兩人能夠做到像正常朋友一樣來往。當然,偶爾她還會不死心,旁敲側擊地問他他們真的沒有別的可能嗎?那個時候的徐沂仍舊是偵察連出了名溫和淡定的徐指導員,他不會對她說狠話,但也會清楚地讓她意識到,他不會跟她在一起。

    清楚這一點後,褚恬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倦怠。也正是那個時候,老家傳來了父母離婚的消息,她聞訊趕回家中,母親看到她就抱著她哭了出聲。

    褚恬大驚,問清楚原委後要去找褚屹山大鬧,結果被母親死死抱住了雙腿,她還記得母親當時的話:“恬恬,爸爸的心思已經不在我身上了,他的性格我太清楚。而且我也不會允許去找他,我的自尊不允許我巴著一個不要我的男人不放。”

    那一刻褚恬感覺自己像是重新認識了母親,一直以來這個體型嬌小,身體羸弱的南方女人在這個家裏都是受氣的地位,她有時候看不過要爲她打抱不平的時候,還會被母親悄悄勸下。那時母親對她說,生什麽氣呢,男人就是這樣,主要他肯顧家,就是好的。

    現在這個男人不要她了,她卻愈發變得柔韌起來。

    自尊心。聽了母親的話,她恍然大悟。爲了她的自尊心,她也不得不放棄徐沂了。

    傅毓甯聽了,嘶地倒抽一口氣:“這麽說,如果徐沂就此不再找,也不會再跟他有任何往來了?”

    “對啊。”想起來這段,褚恬心裏還是有些氣的,“到時候找不到比我更好的,讓他可勁後悔去。”說著她捏了捏抱枕的一角。

    傅毓甯失笑:“饒是我事後聽,也還是爲徐沂捏了把冷汗。得虧他及時醒悟了,否則現在說不准真後悔地切腹都來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褚恬知道傅毓甯是在安慰自己,可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笑了:“哪有那麽誇張,我可沒您說的那麽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不好,慢慢會知道。”傅毓甯喝口茶潤了潤嗓,“不過說起來,徐沂這小子性子著實是犟,脾氣發作起來,誰也拗不過他。若是他肯妥協一些,那當年考軍校和畢業分配的時候就不會鬧出那麽多事了。可一旦他那麽做,現在走得恐怕又是另一條路了。”

    褚恬有些微不解:“鬧出了什麽事?”

    傅毓甯略顯詫異地擡頭看她一眼,很快卻又恢複平靜:“看來這小子是沒跟說過了。”她笑了下,“也對,這兩件事在他看來都是很丟人的事,自那過後對誰恐怕都沒提起過。”

    褚恬的好奇心完全被吊起來了:“很丟人?那是什麽事?”

    傅毓甯頓了下,說:“那年高考,徐沂報了提前批,想讀軍校,想去他哥哥工作的空軍。他成績很好,錄取沒多大問題,就是我大哥大嫂死活不同意。大嫂她……幾次想下手改徐沂的志願,最後被徐沂發現,改了回來,兩人一直僵持到填報志願的系統關閉,就這樣大嫂還不死心,專門請高招辦的人吃了頓飯,就爲了徐沂志願的事兒……”說到這兒,傅毓甯笑著搖了搖頭,“那時候,多虧了他小姑父和他哥哥,兩人一起出動,這才勸說成功。”

    褚恬也不太能理解公婆的想法:“爲什麽他們不願意讓徐沂讀軍校。”

    “因爲他家裏面就兩個兒子,一個已經當了兵,身心獻給國家了,另外一個還要走這條路,那誰來繼承家業?”

    褚恬微微發窘,“那畢業分配又是怎麽一回事?”

    “這個,可就更難以啓齒了。”傅毓甯微歎了口氣,“本來,徐沂上軍校就上得很困難,等到畢業分配的時候,家裏又出了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麽事?”

    傅毓甯端起茶杯,看著窗外的大雨靜默了片刻,才回過頭,輕聲道:“徐沂應該跟說過他哥哥徐洹的事吧?”

    褚恬忙點頭,看了眼傅毓甯的臉色,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,“大哥他——”她遲疑了,有些難以置信。

    “他就是那時候出的事。說是飛機失事,具體的涉及保密原則,我也就不太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褚恬一怔,好久才緩過神,微啞著聲音問:“因爲大哥的事,徐沂去不了向往已久的空軍部隊?”

    然而傅毓甯卻說:“不止這些。”

    那時候聽到徐洹的噩耗,他們一家人都震驚了,宋可如更是精神崩潰到住進醫院。那時徐沂正面臨畢業考核和分配,接到消息,連夜趕回了家裏。後來,部隊和徐家一起料理了徐洹的後事,徐沂守過了頭七,就接到回學校的命令。

    當時,宋可如怎麽都不願意讓徐沂走。她那時已經完全將部隊視爲龍潭虎穴了,而且她又只剩下這一個寶貝兒子,怎麽可能輕易松手。徐沂沒辦法,只能騙她說考核結束就回來,以此換得了回校參加考核的機會。

    悲痛過後,宋可如和徐建恒開始籌謀著徐沂畢業後的工作,夫妻兩人已經打定主意不讓小兒子在部隊多待了,然後受困于部隊的規定,軍校培養出來的學員必須在部隊服役一定的年限,因而唯一的出路就是找找關系,給兒子調到一個清閑的地方,再早讓他轉業兩年。

    說到這裏,傅毓甯苦笑了下:“正巧,小姑父那時候就在徐沂就讀的軍校教書,手裏還握有一點權力,所以大哥大嫂他們那段時間是踏破我家的門檻,就爲了徐沂分配的事兒。”

    “那後來呢?”

    後來,志願的事再也瞞不住了,小姑父顧長安索性就直接告訴徐建恒夫婦,徐沂已經找過他了,說想到哥哥生前的空軍某部服役。正巧他大學期間修了計算機二學位,同時所就讀的軍校也是面向全軍分配,他,有這個資格。

    “這下可不得了了,大嫂聽了之後直接暈了過去,醒來之後是又哭又鬧。整一個月,家裏就沒清淨過。”想起那時的情境,傅毓甯仍心有余悸。

    褚恬也莫名打了個冷顫,“那事情最後是怎麽解決的?”

    傅毓甯搖了搖頭:“我也不太清楚,總歸事情鬧得很大,最後還是大哥來找我們,說徐沂同意了,讓我們幫忙將他調到離家很近的B軍區總部機關去。那是大哥唯一一次來找我們幫忙,可老顧卻很生氣,理都不理他,也是生平第一次對人那麽甩臉子。後來不知道大哥又找了什麽人,總算是辦成了。”

    褚恬靜默了片刻,問:“小姑父當時爲什麽不願意幫忙?”

    “他教書的時候帶過徐沂的課,跟這小子關系好的不得了,知道他從小就向往空軍,有自己的理想抱負。小姑父說啊,後來看見徐沂的服從分配志願書,他都替他難受。”說到這兒,傅毓甯想起什麽,一拍腿道,“這個志願書姑父影印了一份,還留在家裏呢,我給找出來。”

    說著就上樓去翻箱倒櫃了,過了幾分鍾後下來,遞給褚恬一個檔案袋。

    褚恬小心翼翼地打開封口,從裏面取出來一張薄薄的紙來。粗粗一看,就認出來了,這確實是徐沂的字迹。平整,不失有力。

    尊敬的黨組織:

    本人受黨培養多年,分配當前,我願無條件服從組織的安排,聽從召喚,到基層去,到邊疆去,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。

    落款處,簽著徐沂兩個字。

    短短幾行,樣板一樣的話語,看了很難給人任何的觸動。

    可聯系起當時當景,想象著他握筆寫下這些字的時候,褚恬也由衷地感到——心酸了。